神秘的活死人
文丨陈晓强
“尸”字的构造，取象于臀部着物的安适坐姿。“尸”坐本是古人日常起居中的寻常姿态，然而，这个看似普通的坐姿却在古代祭祀礼制中衍生出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角色：一个由活人扮演的“死人”。
《仪礼·士虞礼》记载：“祝迎尸。一人衰绖，奉篚，哭从尸。”郑玄注云：“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见亲之形象，心无所系，立尸而主意焉。”古人祭祀时，觉得无形的逝者魂灵太过虚无缥缈，无法让生者的情感有所依托，于是便想出一个实在的办法——找一位活人来代表逝者接受祭拜。因仪式历时较长，扮演逝者的活人便采取舒适的“尸”姿安坐，这一角色遂得名为“尸”。
于是，一个奇特的场景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肃穆的祭礼中，近乎“死去”。他静默端坐，不能言语，不能行动。《庄子·逍遥游》所言“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正是强调“尸”的职责界限：即便厨房缺人，作为亡者化身的“尸”也绝不能越俎代庖、离位代劳。他所要做的，就是扮演一个完美的“活死人”。
谁来充当这个神秘的“尸”？《公羊传》何休注记载了严格的等级：天子以卿为尸，诸侯以大夫为尸，寻常百姓则以孙辈为尸。被选中的“尸”，在仪式中进入一种临界状态——他是他自己，又不再是他自己；他是活人，却承载着死者的魂灵。《说文解字》：“尸，陈也。”尸安坐在那里，但这一次，他的坐姿不再意味着休息，而是一种象征性的“陈设”，一个被观看、被祭拜的符号。
展开剩余35%正是这种极致的形式感，催生了“尸位”一词。在其位者，若如祭祀之“尸”一般，只占其位，不谋其事，便成了“尸位素餐”。这个成语精准地抓住了“尸”的特质——存在感极强的“缺席”。他明明在场，却必须如同不在；他本是活人，却要模拟死亡。
从安坐的人，到沉默的尸，映射出古人对待生死的独特智慧。它以安坐之“尸”为媒介，将无形的哀思与敬畏具象化为可见的仪式，在“在场”与“缺席”、“真实”与“虚拟”之间，为生者架起一座通往彼岸的情感桥梁。那个静默端坐的“活死人”，不仅是仪式中的核心符号，更是古人在面对幽明之隔、虚实之境时，所进行的一场庄重且富有想象力的文化实践。
作者简介
陈晓强，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字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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